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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上改革宗的眼镜来看世界思想之流变/W·安德鲁·霍菲克

论到世界观(作为一种哲学范畴和特殊信念体系的世界观)方面的书,可谓层出不穷。例如,过去二十年里就有许多文章和著作讨论世界观之间的冲突,而这种冲突正是现代性和后现代性的特点,但具讽刺意味的是,第一本把世界观当作一种哲学范畴来全面处理的书,是在最近才出现的,这就是大卫·诺格尔的分析性著作《世界观的历史》(David Naugle, Worldview: The History of a Concept, Grand Rapids: Eerdmans, 2002)。其他一些讨论相关问题的书,如《美国大学的灵魂》(The Soul of the American University)、《一个令人抓狂的概念——基督教学术》(The Outrageous Idea of Christian Scholarship),让我们注意到世界观对学术具有显著影响。这些著作凸显了福音派人士的失败,他们未能应对挑战: 识别并面对学术活动赖以进行的那些潜在原则。
福音派人士的兴趣不只限于了解世界观对生活的影响如何体现在清高的学术界。种种出版物、教会会议、领袖研究班、暑期学院,都表明福音派对世界观话题的兴趣不是一时的。20世纪末(1994年)出现的著作,马克·诺尔的《福音派思维的耻辱》(Mark Noll, The Scandal of the Evangelical Mind),凸显了那时候美国福音派的让人失望之处。诺尔说,尽管福音派引领了早期美国知识界的文化,但它在19世纪撒播的种子却在20世纪结出了反智果实。这样,福音派就放弃了自己的传统而不再对美国智识作出重要贡献。就在大约诺尔的书出现的同时,福音派开始觉醒,回应挑战,清楚地阐明基督教世界观,诺尔记载了这一充满希望的动向。讨论基督教世界观问题的文献大量出现,证实了这一希望。
我从自己“独断主义的睡梦”中醒过来,转向世界观问题,是在20世纪60年代中期,正值我在神学院的最后一年——对神学毕业生来说,这不会是一段平静的时间。我那时已经彻底把所有课程都囫囵吞枣地学了一遍:历史的、圣经的、神学的、实践的。有了这些福音派神学教育的装备后,我热切地盼望侍奉,虽说自己也不清楚到底该怎么侍奉。但当亚瑟·霍尔姆斯(Arthur Holmes,著有《一个世界观的轮廓图》[Contours of a World View])和另一位客座教授向我们毕业班提出一个挑战性的看法时,这一状况改变了。他们说,我们的神学教育如果只有那些传统神学课程的话,将会贫乏得可怜。他们提出,60年代的文化危机要求每一个负责任的基督徒,而不只是牧师和将要作牧师的人,都应当振聋发聩地表达出基督教世界观,来迎战行将吞没美国生活的当代无信仰。同样,在那个动荡十年的末后几年,法兰西斯·薛华(Francis Schaeffer)的话——“人怎么想就怎么行出来”,启发了崛起中的一代福音派,亦使我坚定了这一日益增长的信念:学术事业需要一批自觉地用基督教世界观来思考和行动的基督徒。因此,我去攻读博士学位,不只是为了成材后可以去教“宗教”课程,也是为了这样一个坚定信念:基督教世界观应当影响高等教育的各个领域。
有些人指责倾力世界观问题的福音派人士,说他们把基督教弄得过于理智化。“世界观思维”的辩护者则认为这种指控没有根据。他们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世界观,而一个人的世界观会影响到他的思想与生活的各方各面。世界观使人内外一致地思考和生活,提供道德准则,直接激发行动。
这样,“世界观思维”不只是学术性的兴趣和问题。世界观的论题和影响力遍及人类存在的每一方面,包括个体的反思及各式社会文化活动——家庭与婚姻、劳工与经营、经济贸易、科学探索、技术进步、政治法律实践、艺术与娱乐,以及休闲活动。世界观决定着个体和群体浸染其中的文化活动。
在开始考察西方世界观的变革之前,我们需要了解,什么是世界观,这一术语在概念史中怎样被运用。前述大卫·诺格尔的著作《世界观的历史》,首次详尽地分析了这个概念及其在知识史中的地位。[1]世界观一词出现在近代,出自西方思想史上转变最剧烈的时期之一: 启蒙时代。康德自视自己的认识论是“哥白尼式的革命”,他在《判断力批判》(1790)一书中,生造了“世界观”(weltanschauung)一词。康德仅用这个词来指人对世界的经验性感知,指人的“世界—观点”。此后,世界观的含义有了扩展,不仅包括人对自然秩序的感官性把握,也包括对道德经验的范畴性领悟。因而,还在早期的时候,世界观就既包括对实在的现象层面的理解,也包括对实在的道德层面的理解。
19世纪,哲学家在讨论宇宙的存在及实在的意义时,突然开始频繁地使用世界观一词。随着它的使用频率激增,世界观作为理解人类经验的一种全面方式,超出了严格意义上的哲学讨论。“世界观”这一词汇抓住了哲学之外的其他领域的思想家的兴趣,最后,各门学科——语言、音乐、艺术、神学、历史、自然科学——的学者都采用了这个词。对许多人来说,世界观成了哲学的婢女。[2]
世界观一词在各个学术领域被广泛运用,这既证明它在抽象的观念世界中有重要地位,也证明它对各种人类活动具有意义。一个人最基本的信念或理解框架,组成了他的世界观,或世界—生活观。基本信念可以用好些词来表示——观念、假设、信念、前提、预设。基本信念直接或间接地影响人类生活的每一方面:它们指引思想,激发想象,影响直觉,指导道德选择,并决定上述机能具有的价值和优先性。总体说来,基本信念的作用,在于它有如一个框架和母体,我们据此来理解现实,并努力与这架构保持一致,在它的范围之内生活。
每个人都已然委身于他的基本信念,否则,这些信念不会是基本的。对基本信念的委身是我们的核心委身——我们固守着它们;它们是无讨价还价余地的;我们用生活的每一方面来表达它们。基本信念和核心委身是世界观的基本部分,因为,就定义而言,它们决定了我们如何理解世界,决定了这一理解中的哪些方面没有回旋余地。这样,人之存在的一个无可逃避的事实,就是他拥有一个世界观并活在这个世界观中。做一个人和拥有一个世界观是一回事。因此,尽管我们会把世界观和从柏拉图主义到笛卡尔主义再到后现代主义的复杂哲学体系挂起钩来,世界观对于人之为人而言,却总是最基本的。
基本信念在性质上是宗教性的,因为它们是基本信念;核心委身在性质上是宗教性的,因为它们是核心委身。宗教根本而言就是基本信念和核心委身之事,是世界观之事。因此,所有的世界观都是宗教性的,而所有的人都是宗教性的人。我们的一切所思所行,其源头和动力都是核心委身和基本信念——这种东西,圣经称之为“心”,并指出它就是我们的存在中心。
既然人人都有一个世界观,则基督教真理不应只是以神学的或教义的形式对人说话,也应以其他形式对人说话。一个人的世界观不仅包括他关于上帝的信念,也包括他所思所行的一切。世界观影响着一个人如何理解这一切事物:从外部的广袤宇宙到内心最深的反省。在各种想得到的论题和职业呼召中,这种影响都以各种方式在不同的层面发生。
虽说世界观作为一个范畴起源于近代,但“世界观思维”描述的是人类经验的普遍特征。福音派人士知道,世界观概念对基督教具有显著意义。如果任何人都有一个世界观——一种用于解释生活和世界的全面而整体的视角——那么,基督徒就应当依照我们的世界观,为着上帝的荣耀,在世界上生活,在不信者面前捍卫信仰,并贯彻由神启示出的旨意而来的应有之义。基督教世界观根植于圣经:出于其至高主权创造并救赎世界的三一真神,是理解一切现实的最终依凭。
此前两卷本的《构建一个基督教的世界观》(Building a Christian World View)是一本引论性的书,它面对本科学生,讨论了西方自古代到当代思想的世界观历史。现在的这本书题材类似,但面向的是高年级的大学生以及研究生。作为一个旧普林斯顿神学(我们有理由说它代表了处在对美国生活影响高峰期的传统改革宗思想)的历史学家,我认为这本书类似于19世纪多数美国高校必修的道德哲学结业课程。普林斯顿和其他美国大学开设了这一课程,以苏格兰常识哲学拒斥休谟的怀疑论,就是这一怀疑论在蚕食基督教正统的基础。讲座的内容很广,有认识论、自然神学、社会与政治话题,从而为学生已学的内容提供了一个基督教架构。许多大学的校长都亲自为以后将走向各个行业的毕业班学生教授这门“拱顶石”课程,为本科教育画上句号。我有一个但愿能成为现实的想法,就是,我确信:有志在各行各业中服侍基督的基督徒毕业生需要有人帮助他们澄清自己的世界观。
现在的这本书延续了《构建一个基督教的世界观》一书的基本框架,把对世界观的研究分成十个独立的历史时期。但在几个地方有所不同。我们不是把讨论分成分论题,如神学、人类学、认识论,而是把世界观当作一个整体来处理。我们对历史的分期也不一样。我们把漫长的中世纪分成两部分,以便更详细地考察中世纪,其中一章叙述从奥古斯丁到查理曼大帝的多样视角,另一章则叙述中世纪全盛期的多样视角。我们也用了专章来阐述文艺复兴,使读者可以将这一时期的思想家与之前的中世纪思想家和与之同时但延续时间稍后的宗教改革时期思想家进行比较对照。我们把现代阶段分作两个时期:启蒙时期(它在现代性的名义下和以前的哲学与宗教截然不同)以及19世纪时期(它进一步深化了这种差异)。最后,我们以专章叙述20世纪,并特别关注后现代性的出现,它通过否认哲学本身(并由此否认世界观)而与现代性决裂。每个变化都促使我们更深入地研究由它们促成的世界观和运动。
这本书的主题就是,西方思想经历的一系列变化是如此深刻以至它们必须被称为革命。记录这些革命可以使生活在21世纪的基督徒更深刻地理解西方思想的流变——核心的观念在时间中如何持存;独特的视角,如神祇的本性、人的本性以及宇宙的本性问题,如何得到其原初动力,并发展成今天的样子;观念如何引发了如今还在持续的争论;从有神论到世俗主义的转变如何日益加速。
这本书的作者们任教于不同的学术环境,多数是在神学院任教,其他人则在担任本科生或研究生的教学,但他们都抱持传统所称的“改革宗立场”。因此,我们在本计划的开头就确定了自己从事学术所基于的世界观:改革宗世界观。改革宗世界观(在第八章有更详尽探讨)从上帝的荣耀与主权,以及上帝的救赎计划,来看一切实在。改革宗思想家相信,全部的生命与思想都应照着神的话来塑造或改革。
在这本书里,我们旨在诚实坦率地叙述各个时期的标志性世界观。开始的几章论述古希腊和旧约、新约,在圣经启示与其他思辨体系之间建立了基本性的反题。实际上,除了论旧约与新约的两章外,其他各章都有不止一个视角出现。作为来自改革宗传统的学者,我们相信,虽说在旧约与新约之间,以及它们各自内部,存在着明显差异,但我们可以有把握地断言: 圣经是神的话,它的声音只有一个。圣经就是其他各章据以进行内在或外在批评的定性准绳。

注释

[1] David Naugle, Worldview: The History of a Concept(Grand Rapids: Eerdmans, 2002),55?67.
[2] 诺格尔注意到,在19世纪早期,一篇德国论文的参考文献索引就在“世界观”标题下开列了约两千个条目。

摘自W·安德鲁·霍菲克编《世界观的革命》“前言”,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2010年10月。本文题目由编者后加。

延伸阅读:
《世界观的革命》在线试读链接(pdf格式): http://www.oaktreepublishing.com … ns_in_Worldview.pdf
《世界观的革命》讲座文字: http://blog.sina.com.cn/s/blog_62a5c4650100mqwo.html
《世界观的革命》讲座录音: http://www.oaktreepublishing.com … 9115556555601.s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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